第二百八十二章 断尾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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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没看见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走得远远的,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回长安...”

    所有的哀求都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因为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稳定的手,按在了他的肩膀上,然后,一道没有情绪,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声音,在他耳边响起:

    “走好。”

    下一瞬。

    “嗤--”

    寒芒在王田林的眼前闪过,利刃划过了他的喉咙。

    王田林甚至没有感觉到痛,他只觉得脖子上一凉,紧接着,温热的液体便从他的喉管里喷涌而出。

    他想要尖叫,但发出的只有气管漏风的“嘶嘶”声,他捂着脖子往后栽倒,恍惚间看到了一张蒙面的脸。

    那个人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确定他是否死亡,也没有去看一眼那装满金叶子的包袱。

    划开他喉咙的第一时间,便如同一只夜枭般跃窗而出,远遁消失在了黑夜里。

    王田林躺在血泊中,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、变暗。

    弥留之际,他听见撞门的声响,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,他看到自己四周,出现了许多双靴子,其中有一对绣着并蒂莲花的秀足,显得那般突兀,却又那般熟悉。

    他怎么可能不熟悉呢?

    他曾在无数个夜里,将它抱在怀里,小心翼翼地把玩亲吻过。

    那是玉儿的脚。

    他最爱的,想要用命去保护的玉儿。

    随后,他听到了一阵声音。

    “官爷!就是他!他是奸细!小女子夜里听他亲口说的梦话!”

    “...”

    王田林躺在地上,那些靴子,还有玉儿的声音,渐渐在他的耳边远去。

    居然...是这样。

    可笑自己,还妄想着带她远走高飞,去过安稳日子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传递出消息后,拿到的那张纸条,上面写着:

    “记住,你不能再相信任何人,你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,你最好希望能死在自己人的手里,那便是我们对你最大的仁慈。”

    王田林闭上了眼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这一夜,所有潜伏在长安民间,隶属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谍子们,全都收到了一道最高级别的指令。

    指令有三。

    第一条:凡是与西市被捕的集雅轩掌柜史文--代号卯兔,有过任何横向或纵向情报接触的上下线人员。

    无论其当前是否已经暴露,无论其对组织有多么重要,无论其身份如何。

    必须在今夜子时之前,予以全部处决!

    绝不留半个活口!绝不给朝廷顺藤摸瓜的任何机会!

    第二条:对“十二地支卯兔”这条线的所有死信箱,进行彻底破坏!抹除一切密语记号,甚至连放置死信箱的那堵墙,那口井,都要想尽办法彻底毁掉!

    第三条:除了执行清洗任务的死士外,其余十一地支及其麾下所有情报线,立刻进入深度潜伏状态!彻底斩断一切与朝廷追踪链条可能产生的交集。

    在此期间,不传递任何情报,不执行任何任务。

    只要有任何一丝暴露的风险,无需请示,即刻自尽!

    于是。

    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内。

    这座繁华依旧、歌舞升平的大乾帝都,一百零八坊的暗面之中。

    悄然掀起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自我清洗。

    夜半时分,平康坊后巷,一名负责倒夜香的老汉,佝偻着腰,提着桶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和该死的主顾。

    当他路过巷口那口水井,准备打水清洗一下木桶时。

    黑暗中,突然伸出一只手,在老汉的后心重重击打了一下,老汉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,身体便软绵绵地向前扑倒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一声,跌入了那口古井之中。

    清晨,朱雀大街旁的一处早点摊前。

    一名穿着青衫,在六部衙门当差,常年因为升迁无望而满腹牢骚的底层书吏,正坐在长凳上。

    他一边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食物,一边和旁边的食客抱怨着上司的苛刻。

    没有人注意到,刚才经过他身边的一个挑夫,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,手指轻轻一弹。

    一抹无色无味的粉末,便落入了他的碗中。

    书吏端起大碗,咕咚咕咚地喝下了一大口,等到吃完结了账,他才站起身,身子便抽搐了起来,摔倒在地,翻滚挣扎,不过十几息的时间,便两腿一蹬,彻底没了声息。

    周围的食客和路人吓得尖叫四散。

    很快,巡街的武侯赶来,看了一眼死状,只是晦气地啐了一口,便草草定下了结论。

    “突发急症,毙于街头。来人,弄张破席子卷了,扔到城外乱葬岗去!”

    这样的事情。

    在这短短的十二个时辰里,在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,不断地上演着。

    有更夫在巡夜时,莫名其妙地摔断了脖子。

    有酒楼的跑堂,在后厨切菜时,脚下一滑,菜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。

    但最夸张的,还是城东那家隐藏得极好的地下钱庄。

    子夜时分。

    一场大火毫无征兆地从钱庄库房燃起,火势蔓延得极快,似乎有人在四周浇满了火油,不过片刻,便将整座钱庄连同周围的几间商铺,全部吞噬在一片火海之中!

    烈焰冲天,染红了半边夜空,等到救火的潜火军赶到时,已经无力回天。

    那些记录着资金流向、人员往来的账册,那些可能指向云间阁,或者指向具体某个人的所有痕迹,全都在这烈火中,化为了灰烬。

    距离火场不过两条街外的一处高耸阁楼上。

    魏老三站在黑暗中,静静地俯瞰着那片火海。

    红色的火光,映照在他那张已经完全褪去伪装,变得冷峻如铁的脸庞上。

    看着这场由自己亲手掀起的血腥清洗。

    看着那个自己苦心经营了大半年、耗费了无数心血的谍报网,在这一夜之间,被自己硬生生地砍断臂膀,变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魏老三的脸上,却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这一天,迟早会来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小看过大乾朝廷,公子也没有。

    这大半年来,他们之所以能在长安城里肆无忌惮地发展,能安稳地建立起如此庞大的情报网,除了他们的手段隐秘,架构完整之外,更重要的原因,是因为内卫这个曾经如日中天、令天下官员闻风丧胆的大乾鹰犬。

    在这十几年的打压,在内廷太监们组建的“内厂”的排挤下,已经处于半弃用的状态。

    但这并不代表,那些曾经最凶猛的鹰犬没用了。

    只要有足够的线索,只要被他们咬住一口...结果依然是致命的!

    史文的暴露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    既然被咬住了,那就必须断尾!

    “我们在这个位置上,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,脚底下踩着的是万丈深渊,我们不能冒任何一点风险...”

    魏老三看着那燃烧的废墟,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半年前,他在这长安城里说过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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