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二章 断尾-《白衣天子》
第(1/3)页
平康坊,怡春院。
外头的丝竹管弦声、女子的娇声调笑,以及恩客们的放浪形骸,隔着门窗,依然透进了这间后院的厢房里。
王田林坐在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上好雨前龙井,却迟迟没有往嘴里送。
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情。
这种感觉来得太过突兀,就像是有蛇在顺着后背往上爬,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惊慌与不安。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到底是什么?
到底是哪里不对劲?
想了半天想不出结果,为了压下这种感觉,他走到床榻前,扭动了床柱上的一个暗括。
“咔哒。”
床板下弹出一个暗格,掀开盖子,满是白花花的银锭。
王田林伸出双手,深深地插进那些银锭里。
一两,十两,五十两...
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,反反复复地数着。
只有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,才能让他的心安定下来几分。
毕竟半年前,他还只是这怡春院里,最底层的一名龟公。
每天迎来送往,点头哈腰,像条狗一样伺候着那些趾高气昂的客人,还要忍受着老鸨的打骂与盘剥。
直到那一天。
他阴差阳错地,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客人,那人给了他一锭十两的银子,并且告诉他,只要他以后把在这青楼里,那些喝醉酒的官员、士子们吐露出来的闲言碎语,汇总整理起来,放在特定的地方。
他就能得到更多。
从那以后,他成了一个“风媒”。
他不知道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线是谁,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,联络全靠死信箱和密语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,那些零碎的、看似毫无用处的消息,换来了丰厚的报酬,凭借着那些银子,他买通了老鸨,收买了打手,一步一步,从一个下贱的龟公,爬到了如今的位置,成为了这座青楼的主人。
他穿上了绫罗绸缎,吃上了山珍海味,那些曾经对他颐指气使的人,现在全都要跪在他的脚下摇尾乞怜。
这种感觉,太美妙了。
可是...
坐在地上的王田林,突然浑身一僵,他终于醒悟过来,到底是哪里不对了!
他有好些日子,没有接到上头传下来的指令了!
以往,每隔个三五天,那个死信箱里总会有新的指示,或者询问某个官员的喜好,或者要求打听某个人在床上吐露出的秘密。
但现在,那个信箱,已经空了整整七天!
这让他越发不安起来--上线的突然静默,死信箱的停摆,意味着什么?
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具体在为谁做事,不知道那些人是谁。
虽然他这么久下来,通过自己搜集那些消息的指向性,还是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...毕竟那些消息,全都是针对朝廷要员,针对军需调拨,针对大乾的命脉!
但他不敢问,更不敢说。
他只是个贪财的小人物,他只想好好活下去,可此时事情隐隐有了些不对,无论发生什么,对于他这颗处于最底层、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来说,都是灭顶之灾!
按照大乾律法,按照他给出去的那些消息...一旦事发,砍脑袋都算是轻的!
王田林猛地盖上那些银子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跑!
必须跑!
这念头一旦升起来,便再也压不住了。
他早就有了这个想法。
他手底下,已经发展了好几个出名的妓子作为风媒,在这平康坊的周遭,还有好些盯着各路人的“眼睛”。
这张网越铺越大,他也越陷越深,这些人,都是通过他,再和上线联系的。
如果他跑了,这些人和上线的联系就彻底断了,以上头那些人展现出来的恐怖手段和监视能力,怕是要不了两天,就会发现他逃跑的事实。
到时候,无论是朝廷的鹰犬,还是上头的人,都不会放过他。
该冒险么?
王田林顿住脚步,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,痛苦地抓扯着头发。
他怕死,太怕了!
好不容易才过上人的日子,他怎么舍得死?
而且,他更怕连累玉儿!
玉儿...
想到这个名字,王田林恐惧扭曲的脸上,难得浮现出一抹温柔。
玉儿也是这青楼里的女子--但他从未曾嫌弃过她的身份。
他自己以前还是个给人倒夜香的龟公呢,他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?他自己不曾那般落魄,那般被人践踏过么?
这个苦命的女子,是两个月前才进青楼的,大概是因为官宦人家出身的原因,她的身上没有其他妓子的风尘味,只有美丽、大方、温柔,和善解人意。
她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,她会安静地听他说话,会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揉捏额头,会在他从恶梦中惊醒时,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。
王田林这样的人,在泥沼里滚了大半辈子,见惯了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。
怎么可能不被这样一个女子,融化心底的那一抹深藏的寒冰?
他爱上了这个女子,不是那种青楼里逢场作戏的爱,他是真的、发自肺腑地想要保护她。
他是真的决定要娶她,想带她远远地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,去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城,买些良田,安安稳稳地和她一起度过余生。
现在的生活固然好,可是朝不保夕,刀架在脖子上的日子他过够了!
他要带她一起走!就现在!趁着上线失联的这个空隙!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生路!跑!必须跑!连夜就走!
王田林做了决定,他不再犹豫,立刻蹲下身,开始从那个暗格里往外抓金叶子和银票,拼命地往包袱里塞。
他不敢带太多银锭,太重了跑不快,只带值钱且轻便的细软。
一边飞快地收拾着,他还一边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跟玉儿解释,毕竟,他从未曾让她知道过,自己私底下到底在给什么人做事,在青楼掌柜这个身份外还做着什么勾当。
“玉儿那般温柔,那般通情达理...”
王田林喃喃自语,“只要我告诉她,我是为了咱们两人的将来,她应该是会理解我的吧...她一定会跟我走的。”
将包袱打了个死结,王田林刚准备站起身,去玉儿的房间叫人。
“沙,沙。”
细微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,响了起来。
王田林的动作定格了,他站在原地,只感觉头皮在这一刹那直接炸开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没关窗。
他笃定此刻没人会来寻他。
他的身子抖了起来,不敢回头,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床,带着哭腔,颤抖问道:
“好汉...若是图财...包袱里...包袱里有银票...那暗格里,也全都是金子...”
“好汉都拿去...都拿去...只求好汉,留小人一条狗命...”
身后的人,没有说话。
王田林更慌了,他几乎要当场尿出来,眼泪夺眶而出。
他拼命地在脑子里搜刮着词汇,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,他想说自己还有用,他想说自己可以把整个青楼都送给对方,他想要求出一条生路来。
第(1/3)页